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铅灰色的天幕上,没有一颗星星,只有漫天飞舞的雪片,被村口的火把一照,像无数乱飞的金虫。
马蹄声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,黄典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走在最前面,身上穿着青色的官服,腰间挎着腰刀,脸上满是阴鸷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衙役,个个手里拿着水火棍,腰里挂着铁尺,火把举得高高的,把村口的雪地照得一片通明,也把他们脸上的凶神恶煞,照得清清楚楚。
马蹄在老槐树下停下,黄典史勒住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口白气,前蹄在雪地里刨了两下。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目光最终落在了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罗明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。
张大户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,连滚带爬地跑到马前,躬身行礼,尖着嗓子道:“黄典史!您可来了!您快看看,这个罗明,小小年纪,就私开义仓,散粮笼络流民,收买人心,图谋不轨!下官已经把人给您堵住了,就等您来拿办!”
黄典史点了点头,手里的马鞭,指着罗明,厉声喝道:“罗明!你可知罪?”
这一声喝,带着官威,震得周围的百姓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罗海的脸色瞬间白了,下意识地把罗明往身后又护了护,手紧紧攥着,指尖都在发抖。柳素娘也快步从祠堂里跑了过来,挤到前面,把罗明搂进怀里,身子微微发抖,却依旧挺直了脊背,挡在儿子前面,不肯退后半步。
罗明靠在娘的怀里,能闻到娘身上熟悉的粟米香气,还有她身上微微的颤抖。他伸出小手,拍了拍柳素娘的后背,像个小大人一样,轻声道:“娘,别怕,没事的。”
他从柳素娘的怀里钻出来,小小的身子,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。火把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一半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,明明是个六岁的稚子,光着脚站在雪地里,却没有半分怯意。
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黄典史,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,小奶音朗朗的,不卑不亢:“学生罗明,见过黄典史。不知学生犯了哪条律法,劳烦典史大人,带着这么多官差,深夜到访?”
黄典史冷笑一声,手里的马鞭,在空中甩了一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你还敢问犯了哪条律法?本官问你,这义仓里的粮食,是哪里来的?”
“回大人,是学生带着全村的叔伯们,在荒坡上开荒种出来的。”罗明不慌不忙地答道,“大雍律明文规定,民间开荒,免三年赋税,粮草归开荒者自行处置。此事,我们已经报给了县衙,有张县令亲自批的公文为证,大人可以去县衙查验。”
这话一出,黄典史的脸色僵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有这份公文,张慎言亲自批的,他就算想不认,也不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,公然否定县令的公文。
他咬了咬牙,又厉声喝道:“就算是你开荒种的粮,你也不该私开义仓,散粮给周边各村的流民!你借着灾年,散粮收买人心,笼络流民,不是图谋不轨,是什么?你眼里,还有没有朝廷,还有没有王法?”
周围的百姓们,瞬间就炸了,纷纷喊了起来:“大人!不是这样的!罗小相公是救我们的命啊!”“要不是罗小相公借粮给我们,我们早就饿死了!怎么能说是图谋不轨?”“大人,您不能冤枉好人啊!”
“肃静!”黄典史猛地喝了一声,手里的马鞭指着百姓们,厉声喝道,“本官在此办案,谁敢喧哗,就以同党论处,一起抓回县衙大牢!”
衙役们也纷纷举起水火棍,厉声吆喝起来,百姓们的喊声,瞬间被压了下去,可看着黄典史的眼神,依旧满是愤怒,也满是担忧。
罗明看着黄典史,小脸上依旧没什么惧色,只是慢悠悠地开口,小奶音里带着几分疑惑:“典史大人,学生就更不明白了。《大雍律》里,哪一条写着,百姓自己种的粮食,借给受灾的乡亲们救命,就是图谋不轨?哪一条写着,灾年救荒,仁心济民,就是眼里没有朝廷王法?还请大人明示,也好让学生,死个明白。”
这话,像一把软刀子,狠狠扎在了黄典史的心上。他翻遍了《大雍律》,也找不出这么一条规矩来。朝廷向来鼓励民间救荒,灾年里,乡绅富户捐粮济民,朝廷还要给牌坊、给嘉奖,怎么到了罗明这里,就成了图谋不轨?
黄典史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张大户站在一旁,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给黄典史使眼色,示意他赶紧拿人。
黄典史咬了咬牙,心里一横,反正今天来,就是要拿罗明的,管他有没有律法依据,先把人抓回县衙大牢,有的是办法让他认罪。他猛地一甩马鞭,厉声喝道:“放肆!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也敢在本官面前,搬弄律法!本官说你有罪,你就有罪!来人!把这个图谋不轨的娃娃,给本官拿下,带回县衙大牢,严加审问!”
两个衙役立刻应了一声,举着火把,拿着铁链,就朝着罗明走了过来,脸上满是凶神恶煞。
柳石立刻带着护村队的青壮,往前一站,挡在了罗明面前,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木棍,怒目圆睁,盯着走过来的衙役,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。罗江也上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我看你们谁敢动!我侄儿没犯王法,你们凭什么拿人?”
祠堂里的村民们,也都拿着锄头、扁担,冲了过来,把罗明团团护在中间,对着衙役们怒目而视。他们的命,都是罗明救的,今天谁敢动罗明一根手指头,他们就敢跟谁拼命。
场面瞬间剑拔弩张,衙役们举着铁链,看着围上来的几百个村民,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,纷纷回头看向黄典史,等着他的示下。
黄典史看着眼前的场面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里闪过一丝狠戾。他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娃娃,竟然这么得民心,全村的百姓,竟然都愿意为了他,跟官府对着干。
“怎么?你们想造反不成?”
黄典史坐在马上,厉声大喝,手里的马鞭指着围上来的村民,声音里满是狠戾:“本官奉按察使李大人的钧旨,查办此案!谁敢阻拦本官办案,就是同党,就是对抗朝廷,按律当斩!我看你们谁敢拦!”
这话一出,村民们的脚步,瞬间顿了顿。李嵩,山东按察使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,严世蕃的心腹,整个山东地界,说一不二的人物。他的钧旨,对这些底层百姓来说,就像天一样大。
罗江的脸色也白了白,握着木棍的手,微微有些发抖。他不怕黄典史,可他怕李嵩,怕严党,那是能轻易捏死整个罗氏宗族的势力。
黄典史看着村民们退缩了,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,对着衙役们厉声喝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人给我拿下!谁敢拦,就一起抓回县衙,按谋反罪论处!”
衙役们立刻壮起了胆子,再次举着铁链,朝着罗明走了过来。
就在这时,罗明突然笑了。
小小的身子,站在人群中间,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,小奶音脆脆的,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,格外清晰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着这个六岁的娃娃,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,为什么突然笑了。
黄典史皱起了眉,厉声喝道:“你笑什么?死到临头了,还敢笑?”
罗明止住了笑,抬起头,看着黄典史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老顽童式的戏谑:“我笑大人,拿着鸡毛当令箭,拿着谎话当圣旨。李大人是山东按察使,管的是一省的刑狱监察,怎么会闲着没事,下钧旨,来查办我一个六岁娃娃借粮救荒的小事?大人这话,是骗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亲们,还是真的拿着李大人的名头,在这里狐假虎威,假传钧旨啊?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一步,小小的身子,看着马上的黄典史,一字一句道:“大人要是真的有李按察使的钧旨,不妨拿出来,给大家看看。要是真的有,学生二话不说,跟着大人回县衙;要是没有,那大人就是假传上官钧旨,借着办案的名义,欺压良民,构陷无辜。按《大雍律》,假传上官指令,杖一百,流三千里,革职查办。大人,您确定,要拿李大人的名头,来吓唬我们吗?”
这话一出,像一道惊雷,炸在了雪地里。
黄典史的脸色,瞬间煞白,握着马鞭的手,猛地抖了一下。他哪里有什么李嵩的钧旨?不过是借着李嵩的名头,吓唬这些百姓,好顺利把罗明抓回去。他没想到,这个六岁的娃娃,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谎话,还把《大雍律》里的规矩,说得明明白白。
村民们瞬间反应了过来,纷纷喊了起来:“原来你是假传钧旨!”“你根本没有李大人的命令,就是来冤枉罗小相公的!”“你这个狗官,拿着朝廷的俸禄,却帮着黑心粮商害人!”
刚刚还退缩的村民们,此刻又围了上来,一个个义愤填膺,看着黄典史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畏惧,只剩下愤怒。
黄典史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,骑在马上,身子都有些晃了。他强装镇定,厉声喝道:“放肆!本官有没有李大人的钧旨,还用得着给你一个娃娃看?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,挑拨离间!”
“哦?大人不敢拿出来?”罗明歪了歪头,小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的天真,眼底却满是通透,“还是说,大人根本就没有?大人要是真的有,拿出来就是了,何必这么动怒?还是说,大人这话,要是传到李大人耳朵里,李大人知道了,有人拿着他的名头,在这里欺压良民,构陷无辜,会不高兴?”
这句话,直接戳中了黄典史的死穴。
他是李嵩的门生,靠着攀附李嵩,才谋到了这个粮房典史的位子。他最怕的,就是惹李嵩不高兴。要是李嵩知道,他拿着自己的名头,在这里狐假虎威,还办砸了事,闹得民怨沸腾,绝对不会饶了他。
黄典史坐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张大户站在一旁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连忙上前,对着黄典史低声道:“大人!别跟这个娃娃废话!先把人抓回去再说!只要人进了大牢,还不是您想怎么审,就怎么审?”
黄典史咬了咬牙,心里一横,事到如今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要是今天就这么走了,他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,以后在寿光县,再也抬不起头来。他猛地一挥手,厉声喝道:“少跟他废话!把人给我拿下!出了事,本官担着!”
衙役们再次应了一声,硬着头皮,就要往前冲。
就在这时,村口的官道上,突然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喝声,像洪钟一样,在雪地里炸开:“我看谁敢动!”
这一声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,纷纷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。只见雪地里,一队人马快步走了过来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面容方正,神情严肃,身后跟着十几个县衙的差役,还有几个护卫,快步朝着这边走来。
正是寿光县县令,张慎言。
黄典史看到张慎言,脸色瞬间大变,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,躬身行礼,声音都有些发抖:“县……县尊大人!您怎么来了?”
罗明看着走过来的张慎言,小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。他早就料到,张大户和黄典史会来这一手,提前就让罗家旺,快马去了县衙,给张慎言送了信。
他早就想好了,这场局,要破,就要借力打力。张慎言是清流官员,素来和黄典史不对付,更是看不惯严党在基层的盘剥。有他在这里,黄典史想随便拿人,根本不可能。
张慎言快步走到场中,目光冷冷地扫了黄典史一眼,又扫了一眼周围拿着水火棍的衙役,眉头紧锁,沉声喝道:“黄典史,你带着县衙的衙役,深夜跑到罗家村来,兴师动众,是要办什么大案?本官这个县令,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”
黄典史的身子弯得更低了,额头上的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结了冰碴子,也不敢擦一下,连忙道:“回……回县尊大人,下官是接到百姓举报,说罗家村的罗明,私开义仓,散粮笼络流民,图谋不轨,下官特意带人前来核查拿办。”
“核查拿办?”张慎言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被村民们团团护在中间的罗明,又看向黄典史,“黄典史,你在县衙粮房当差,管的是粮房的账目、税粮的征缴,刑狱缉拿,是捕房的事,什么时候,轮到你粮房典史,带着人来拿人办案了?本官怎么不知道,县衙的规矩,什么时候改了?”
这话,直接堵死了黄典史所有的退路。县衙各司其职,粮房只管粮税,根本没有权力带着衙役拿人办案,黄典史这么做,本身就是越权违规。
黄典史的脸,瞬间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张慎言没再理他,转身看向罗明,脸上的冷意瞬间散了,露出了几分温和的笑意。他看着这个站在雪地里的六岁娃娃,穿着厚厚的棉袄,小脸冻得通红,却依旧站得稳稳的,眼神清亮,没有半分慌乱,心里满是赞许。
他蹲下身,对着罗明笑了笑,道:“明儿,别怕。本官来了,有什么事,你只管说,本官给你做主。”
罗明规规矩矩地对着张慎言鞠了一躬,小奶音朗朗的,不卑不亢:“多谢县尊大人深夜前来,为学生做主。学生没犯什么错,只是看着周边的乡亲们受灾断粮,把自己开荒种的粮食,借给他们救命,定了四条规矩,立了字据,明明白白,既没触犯朝廷律法,也没做什么图谋不轨的事。可黄典史带着人来,非要给学生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,要把学生抓回县衙大牢,学生实在是不明白,自己犯了哪条王法。”
张慎言点了点头,又看向罗河:“罗河,借粮的台账、字据,都在吗?”
罗河立刻上前,躬身道:“回县尊大人,都在!台账、字据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都锁在义仓里,大人随时可以查验。所有借出去的粮,都立了字据,按了手印,约定了明年秋收归还,绝无半分含糊。”
“好。”张慎言站起身,目光再次看向黄典史,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,厉声喝道,“黄典史,你都听到了?罗明借粮救荒,有凭有据,合情合理,既不违律,也不犯法,你凭什么说人家图谋不轨?凭什么带着人来拿人?你给本官说清楚!”
黄典史腿一软,差点跪在雪地里,连忙道:“县尊大人,是……是张大户举报的,说他私囤粮草,收买人心,图谋不轨,下官……下官只是前来核查……”
“核查?”张慎言猛地转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大户,眼神像刀子一样,“张员外,是你举报的?”
张大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雪地里,连连磕头,道:“县尊大人饶命!是……是小人糊涂!小人听人说,罗明散粮笼络流民,怕他闹出乱子,才……才举报的,小人不是故意的!”
“糊涂?”张慎言冷笑一声,厉声喝道,“张大户,灾年里,你囤积居奇,哄抬粮价,把粮价翻了三倍,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,本官还没找你算账!你现在反倒恶人先告状,诬告良民,构陷无辜,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对着身后的衙役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把张大户给本官拿下,带回县衙,严加审问!查一查他这些年,囤积居奇,盘剥百姓,害了多少人命!”
“是!”衙役们立刻应了一声,上前就把张大户按在了雪地里,铁链子锁了起来。张大户吓得哭爹喊娘,连连求饶,却没人再理他。
黄典史站在一旁,看着被锁起来的张大户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他知道,自己这次,彻底栽了。
张慎言的目光,再次落在黄典史身上,冷冷地道:“黄典史,你越权办案,诬告良民,借着上官的名头狐假虎威,欺压百姓,你可知罪?”
黄典史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雪地里,连连磕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,很快就渗出血来,混着雪水,染红了一片:“下官知罪!下官知罪!求县尊大人饶命!下官是一时糊涂,被张大户蒙蔽了,才做出这种糊涂事,求大人饶了下官这一次!”
“一时糊涂?”张慎言冷哼一声,“你在粮房当差这些年,贪墨税粮,勾结乡绅,盘剥百姓,本官早就看在眼里,只是念你初犯,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。没想到你不知悔改,反而变本加厉,竟然敢公然越权,构陷无辜,本官要是再饶了你,怎么对得起寿光县的百姓?怎么对得起朝廷的律法?”
他顿了顿,对着身后的衙役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把黄典史的官服扒了,押回县衙,关进大牢!待本官查明他所有贪赃枉法的罪证,一并上奏按察司,严加查办!”
“是!”衙役们立刻上前,一把扯下了黄典史身上的官服,把他按在地上,铁链子锁了起来。黄典史面如死灰,瘫在雪地里,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。
跟着黄典史来的那些衙役,此刻都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扔了手里的水火棍,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求饶。
张慎言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,道:“你们身为县衙差役,不分是非,跟着黄典史为非作歹,欺压良民,本该重罚。念你们是受人指使,暂且饶了你们这一次,每人杖二十,罚俸三个月,再有下次,定斩不饶!”
“谢大人饶命!谢大人饶命!”衙役们连连磕头,感激涕零。
很快,黄典史和张大户,就被衙役们押着,灰溜溜地离开了罗家村。村口的雪地里,只剩下满地的脚印,还有散落的火把残枝,风雪依旧,可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,已经烟消云散了。
村民们看着被押走的黄典史和张大户,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,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,对着张慎言连连鞠躬道谢,又对着罗明围了上来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罗小相公”,眼里满是敬佩与感激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快步走到张慎言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地道:“多谢县尊大人,深夜前来,为我们罗家村做主,为我孙儿做主!老朽代表罗氏全族,给大人磕头了!”说着,就要跪下去。
张慎言连忙扶住他,笑着道:“罗族长不必多礼。本官是寿光县的县令,护一方百姓,守朝廷律法,是本官的本分。倒是明儿,小小年纪,就有如此仁心,如此胆识,临危不乱,有理有据,实在是难得,将来必成大器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罗明,对着他招了招手。罗明快步走了过去,规规矩矩地对着张慎言鞠了一躬:“多谢县尊大人,为学生做主。”
“你这孩子,倒是比很多成年人,都要沉稳得多。”张慎言笑着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今天这事,要不是你提前让人给本官送了信,把前因后果都说得清清楚楚,本官也不能来得这么及时。你小小年纪,不仅有仁心,还有谋略,不慌不乱,步步都算到了,真是难得。”
罗明挠了挠头,露出一点孩童的憨气,小奶音慢悠悠的,带着点戏谑:“大人过奖了。学生只是知道,身正不怕影子斜,学生没做错事,自然不怕别人诬告。更何况,有大人您在寿光县做主,学生也不怕那些歪门邪道的人,来颠倒黑白。”
这话,说得不卑不亢,既捧了张慎言,又守住了自己的底气,听得张慎言哈哈大笑起来,连连点头:“好!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!说得好!”
周围的村民们,也都跟着笑了起来,雪地里的气氛,瞬间变得暖意融融。寒风吹着,雪片落着,可每个人的心里,都像揣了一盆炭火,暖烘烘的。
柳素娘快步走上前,对着张慎言深深福了一礼,道:“多谢县尊大人,护着我家明儿。天寒地冻的,大人快请进祠堂里,喝杯热茶,暖暖身子吧。”
“好,叨扰了。”张慎言笑着点了点头,跟着罗老根、罗海等人,往祠堂里走去。周先生也笑着跟了上去,看着罗明的眼神里,满是欣慰与赞许。
村民们也纷纷散去,该回棚子的回棚子,该回家的回家,村口渐渐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罗明、罗家旺,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站在雪地里。
罗家旺看着罗明,眼里的崇拜,几乎要溢出来了,小声道:“小叔,你太厉害了!黄典史那么凶,带着那么多官差,你一点都不怕,几句话就把他怼得哑口无言,还把他给扳倒了!你真是太神了!”
罗明蹲在雪地里,用指尖拨了拨地上的雪,看着雪地里的蚁穴,小奶音慢悠悠的,没说话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事,看着是赢了,可实际上,只是小试锋芒而已。黄典史倒了,张大户被抓了,可背后的李嵩,还在青州府,严党这棵大树,还牢牢地扎在朝堂上。
今天这事,彻底得罪了李嵩,也彻底让严党,把他当成了眼中钉、肉中刺。更大的危机,还在后面。
他抬起头,看向青州府的方向,夜色沉沉,风雪漫天,看不到边际,像一张巨大的网,正朝着他,朝着罗家村,缓缓罩下来。
祠堂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光,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。桌子上摆着热茶,还有炒好的粟米、红薯干,虽然简单,却是罗家村能拿出来的,最好的东西了。
张慎言坐在上首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热茶,喝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一身的寒气。他看着坐在一旁的罗明,小小的身子,坐在椅子上,脚够不着地,却坐得端端正正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安安静静的,没有半分孩童的浮躁。
他放下茶杯,对着罗明道:“明儿,你今天这事,虽然化解了,可也彻底得罪了李嵩。黄典史是李嵩的门生,你把黄典史扳倒了,李嵩绝不会善罢甘休,他肯定会想方设法,找你的麻烦,甚至对你下死手。你年纪太小,根基太浅,一定要多加小心。”
罗明抬起头,看着张慎言,点了点头,小奶音慢悠悠的:“学生知道。学生也明白,黄典史今天来,不是他自己的意思,背后是李嵩,是张大户那些乡绅。学生断了他们盘剥百姓的财路,他们自然容不下学生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张慎言叹了口气,道,“李嵩是严世蕃的心腹,在山东地界,一手遮天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本官只是个小小的寿光县令,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你一定要早做准备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周先生坐在一旁,捋着胡须,点了点头道:“县尊大人说得对。明儿,经此一事,你已经彻底进入了严党的视线,李嵩绝不会放过你。接下来,他们肯定会从科举上,从你的名声上,给你下绊子,设陷阱。你接下来,要做的,就是沉下心来,好好读书,准备明年的童试。只要你能在童试上,连中案首,名震青州,获得山东学政张慎大人的赏识,有了清流文坛的庇护,李嵩想动你,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罗明点了点头,心里了然。
他很清楚,在这个封建王朝,想要活下去,想要实现自己的治世理想,只有两条路:要么,有足够的民心根基,让投鼠忌器;要么,有科举功名,有官场靠山,有和严党抗衡的资本。
民心,他已经有了。寿光县的百姓,周边各村的乡亲,都信他,服他,护他。可这还不够,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底层百姓的民心,很多时候,不堪一击。
所以,他必须走科举这条路。只有考中秀才,中了举人,入了朝堂,才有资格,和严党正面抗衡,才有能力,把自己的哲学理念,推行到更广的地方,救更多的百姓。
他对着周先生和张慎言,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,道:“先生,县尊大人,学生明白了。接下来,学生一定沉下心来,好好读书,准备明年的童试,绝不辜负先生和大人的期望。”
张慎言看着他,眼里满是赞许,笑道:“好!有志气!你有如此才学,如此心性,明年的童试,必定能一鸣惊人。本官已经给你备好了童试的举荐文书,等开年了,你就可以去县衙报名,参加县试。有什么需要的,只管跟本官说,本官一定全力帮你。”
“多谢县尊大人!”罗明再次躬身道谢,小脸上满是郑重。
罗老根坐在一旁,看着自己的孙儿,听着县令大人、周先生对孙儿的赞许,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骄傲,也满是感慨。他活了六十六年,从来没想过,罗家二房,能出这么一个麒麟儿,能让县令大人如此看重,能让全族的人,都跟着沾光,能让十里八乡的百姓,都如此敬重。
他站起身,端起一碗热茶,对着张慎言和周先生,躬身道:“县尊大人,周先生,我孙儿明儿,能有今天,全靠二位的照拂与教导。老朽以茶代酒,敬二位一杯,多谢二位对我孙儿的恩情!”
张慎言和周先生连忙站起身,接过茶碗,笑着道:“罗族长客气了,明儿这孩子,本身就是个璞玉,我们不过是稍加雕琢而已。”
祠堂里的气氛,暖意融融,罗江、罗河、罗海三兄弟,也纷纷端起茶碗,对着张慎言和周先生道谢,妯娌三个,柳素娘和王氏、罗氏,也站在一旁,脸上满是笑意,眼里的担忧,终于散了。
一家人,全族的人,终于拧成了一股绳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隔阂与倾轧。
罗明坐在椅子上,看着眼前的一家人,看着满屋子的暖意,心里也泛起了一阵暖意。他穿越到这个时代,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稚子,到现在,有家人护着,有恩师教导,有百姓拥护,有县令照拂,终于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雍朝,站稳了脚跟。
这就是他的生存哲学。守本心,行正道,合律法,得民心。不卑不亢,进退有度,斗而不破。在这个黑暗的封建王朝里,靠着自己的哲学智慧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护住自己想护的人。
二更天的时候,雪又大了起来。
张慎言带着县衙的人,离开了罗家村,临走前,又再三叮嘱罗明,一定要小心谨慎,有任何事,立刻派人去县衙找他。罗明把他送到村口,看着他的人马,消失在风雪里,才转身回了家。
二房的堂屋里,炭火盆里的木炭,依旧烧得噼啪作响。柳素娘在灶房里,给罗明煮着姜汤,怕他夜里冻着了,染了风寒。罗海坐在油灯下,翻着书卷,时不时地抬头,看看坐在炕桌前的儿子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罗明趴在炕桌上,手里拿着炭笔,在麻纸上写写画画。他没有写圣贤文章,也没有算算数,而是在画一张图,一张整个罗家村,乃至周边各村的水渠分布图。
他知道,今天这场危局,虽然化解了,可只是暂时的。李嵩绝不会善罢甘休,接下来,肯定还有更大的麻烦,等着他。他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根基,不仅要在科举上站稳脚跟,还要在治乡上,做出更多的实绩,让更多的百姓,能活下去,能过上好日子。
只有民心越来越稳,根基越来越牢,他才能在严党的一次次绞杀里,活下来,走下去。
柳素娘端着姜汤走了进来,把碗放在炕桌上,伸手摸了摸罗明的头,轻声道:“明儿,快把姜汤喝了,暖暖身子。忙了一天了,早点歇着吧,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罗明抬起头,对着娘笑了笑,端起姜汤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。姜汤辣辣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烘烘的,从胃里,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喝完姜汤,放下碗,对着柳素娘道:“娘,姐姐呢?怎么没看到她?”
“你姐姐在厢房里,做绣活呢。”柳素娘笑着道,“这几天,周边村里的妇人,都来跟着你姐姐学绣活,你姐姐说了,要带着她们,一起做绣活,换粮食,不用再靠着男人,也能活下去。”
罗明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笑意。他知道,姐姐罗清儿,终于彻底走出了往日的怯懦,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他的“男女皆可自立”的理念,终于在姐姐身上,开出了花。
他跳下炕,推开厢房的门,就看到罗清儿坐在油灯下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绣一方帕子。油灯的光,落在她的脸上,温柔又坚定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卑与怯懦。
看到罗明进来,罗清儿抬起头,笑了笑,道:“明儿,你怎么还没睡?是不是冻着了?快过来,姐姐给你暖暖手。”
罗明快步走过去,坐在姐姐身边,看着她手里的绣活,道:“姐姐,听娘说,好多村里的妇人,都来跟着你学绣活?”
“嗯。”罗清儿点了点头,指尖捏着银针,动作娴熟地绣着,道,“她们家里都遭了灾,男人出去开荒修渠,她们在家里也没事做,就想着学门手艺,能换点粮食,补贴家用。我想着,能教就教,都是苦命人,互相帮衬着,日子总能好起来。”
罗明看着姐姐,小脸上满是骄傲,道:“姐姐,你做得对。靠自己的手艺吃饭,不丢人,比那些靠着盘剥百姓过日子的乡绅,强一百倍。以后,你就带着她们,好好做绣活,咱们开个绣坊,让她们都能靠着自己的手艺,活下去,挺直腰杆做人。”
罗清儿愣了愣,看着自己的弟弟,眼里泛起了泪光,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,姐姐听你的。”
就在这时,院子里,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罗家旺的喊声:“小叔!小叔!不好了!青州府来人了!李嵩带着几百个官兵,从青州府出发了,直奔咱们罗家村来了!说是要亲自查办你私囤粮草、图谋不轨的案子!明天一早就到!”
罗明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院子里,看着跑进来的罗家旺,他脸色煞白,喘着粗气,显然是快马跑了几十里路,从清河镇赶回来报信的。
罗江、罗河、柳石,也都听到了喊声,快步从各自的院子里跑了过来,围着罗家旺,急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李嵩真的带着人来了?”
“是真的!”罗家旺喘着粗气,道,“我在清河镇的酒馆里,听到李嵩的亲兵喝酒说的,李嵩带着三百按察司的官兵,已经从青州府出发了,明天一早就到罗家村,要亲自拿人,还要查抄罗氏全族!他们说,这次,就算是张县令来了,也没用,一定要把小叔抓回青州府大牢!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的脸色,瞬间都变了。
李嵩,山东按察使,正三品的朝廷大员,严世蕃的心腹,亲自带着三百官兵来了。这一次,不是黄典史那种小打小闹,而是真正的生死绝杀。
三百官兵,钢刀出鞘,带着上官的钧旨,别说一个罗家村,就算是整个寿光县,也挡不住。
罗江的脸瞬间白了,手紧紧攥成了拳头,罗河也慌了神,手里的算盘都掉在了地上。柳石立刻握紧了腰间的刀,沉声道:“明儿,你别怕!我带着护村队,就算是拼了命,也护着你冲出去!”
柳素娘和罗清儿,也快步跑了出来,把罗明护在怀里,身子抖得厉害,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。
罗明站在院子里,雪片落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抬起头,看向青州府的方向,夜色沉沉,风雪漫天,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,正朝着罗家村,猛扑过来。
他知道,这一次,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,面对的最大的生死危机。李嵩亲自来了,带着三百官兵,要置他于死地。
他能不能闯过这场生死局?能不能护住自己的家人,护住罗氏全族,护住这一方百姓?
没人知道答案。

